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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  紫陽,花 □

[金弦][月→日]紫陽,花----記憶片段03(Len獨白)

三十二年前,她痛失愛子。
三十年前,我誕生於這世界。
二十五年前,我不滿當個替代品,硬是敲碎一個母親的夢。
二十二年前,在雨水中,祈求自己存在的意義不要消失。
現在,現在…



若說機器人比人類還要優秀的是哪一點,應該就是「可以修復」這件事。
所以機器人不會老,零件只要汰舊換新,記憶體只要備份,軟體只要重新再寫、灌入硬體。
只要技術與人類的存在,機器人就不會「死亡」。


坐在計程車上,主人靠著我的肩膀,雙手輕輕環抱著我的手臂,睡著。伸手替主人拉好批在肩上的外套,撥了撥讓主人感覺不適的瀏海。這也許看似是親密的動作,在這些年當中,成了習慣,成了義務。
看了看主人的左手背,可能的話,我應該是皺著眉才對。針頭穿刺手背上的靜脈,皮膚被針頭撐起,在皮膚與針頭的交界處墊著小塊的止血紗布,貼著透氣膠,往上,連著透明的細管,調節器,點滴瓶。
生老病死是所有生命都會歷經的過程,主人當然不會被排除在外。

「主…香穗子,醒醒。」搖搖從醫院上車之後就一直在睡覺的主人,「實驗室到了。」
「…到了啊…Len…」主人揉揉惺忪的眼睛。
計程車司機幫忙從計程車的後車箱取出摺疊輪椅,拉開,架好,將腳踏墊從兩旁往下扳,水平地面。
我將主人抱上輪椅,背上主人住院時用的行李,從口袋中掏出皮夾,付了司機車錢。
「謝謝。」
司機取下帶在頭上的帽子,笑著對我點的頭,便回到計程車上,離開。
推著輪椅,沿著花園的小徑,上坡,實驗室,取出鑰匙,打開門。

長時間專心於實驗上的主人,日夜不分的作息,早就是身體不堪負荷了,在中年之前,就有些徵兆,但主人總當做不知道,硬是撐著。現在,三天兩頭上醫院,已成家常便飯,陪著主人看醫生時,總是被交代著:「要好好的照顧奶奶的身體。別讓她太過疲勞。」
孫子?原來,我和主人的外表年齡已經有這麼大的差距。


時間的刻痕,並不會在我這冰冷的身體留下明顯的痕跡。


「Len…幫我開電腦…」
「好不容易能請假回家,別只想要工作。」
「住院期間浪費太多時間了…反正還會回去…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…」
「……」
將主人推向電腦,抱上平時她坐的電腦椅,將點滴瓶掛在我另外在電腦椅上裝的點滴架。
「幫我拔了針頭。」
「不行。您要要求其他的什麼都行,唯讀命令我不執行。」
「你…」
「拔了針頭,等於是叫我殺了您。」
「…」

據說,機器人有三大守(註)則要遵守,在我身上是否有被設下這三項限制,我並不清楚。但是我很清楚,保護主人的「生命」是第一優先──即使遠離這個稱滿遺憾的世界是你的願望。

主人在我準備離開時對我這麼說:「我從來沒想過要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,Len。」
但她卻不曾想要活的更久些。


在計時生命的沙漏裡,我拼命的想抵住滑落沙子的洞口,卻是徒勞無功。


從來沒想過,我會捲起袖子,打理著實驗室。
一直以來,除了主人的工作上(資料處理、分析)幫忙,或是替主人演奏小提琴,其餘的時間都是在吸收「知識」,因為我並不具備其他技能。所以曾經在使用廚房時,讓實驗室短暫的停電三小時。
『Len,雖然你不是家管型機器人,但這也太離譜了吧?!』
主人並沒有再說什麼,但是禁止我碰觸家電,因為在停電的兩天前,吸塵器才在我的手中爆炸。
強烈要求增加家務的技能,已經是在主人一星期之內昏倒三次之後。

二十年來,這樣照顧她,令我有些滿足。
只是不明白,這究竟是不是我要的…
主人曾在醫院對護士說:「Len是個很乖的孩子。」
我是她一手製造的,當然是她的「孩子」。
孫子,是從外人眼裡看的,孩子,是從她口中聽到的。
若是幾年前,我應該會很高興的,但現在,我卻不覺得高興,不懂,明明是我這些年來一直希望實現願望。
是否因為她那一句「跟我出門得時候,不能叫我主人,要叫香穗子」?


「Len,今天來整理花園吧!」
經過長達半年的住院療養,今天主人的精神特別好,戴著帽子,有些興奮的要整理花園。
雖說主人的精神很好,但是依舊是剛出院的病人,沒多久,就說要在樹蔭下休息。
「勞動後坐在山坡上吹著挾有花香的風,真是種享受!」
「把汗擦了。」
拿著口袋中手帕,幫主人從額頭擦到臉頰,脖子,鎖骨。把手帕再摺疊好,收回口袋,抬頭卻發現主人愣愣的看著我。
「怎麼了嗎?」
「擦汗這種簡單的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。」
「住院時幫您擦澡擦習慣了。」邊說著主人雙頰漸紅。
太熱了嗎?果然,不該答應讓她整理花園。
「回室內。」
原本要伸手抱起主人,只是主人拉住我的手,搖搖頭,「陪我在樹下乘涼。」
坐在草地上,靠著樹幹,主人未把手放開,看著天空。

久久才吐了一句,令我驚心動魄的話:
「Len的手…冰冰涼涼的…果然是機器人的手。」


太過靠近你,近到都快忘了自己是個機器人。





註:機器人三大守則=艾西莫夫律法(Isaac Asimov’s law)
1. 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坐視人類受傷卻袖手旁觀。
2. 機器人務必服從人類的命令,除非該命令牴觸第1律法。
3. 機器人需自保,但不得牴觸第1、2律法。


2008/8/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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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e:2008/08/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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